□孙晓明
热播剧《太平年》里，吴越王钱弘俶“纳土归宋”的抉择，换来了一方百姓安宁。观众们为钱氏家族的智慧与胸襟赞叹不已，却少有人知，钱氏王族的血脉并未随着王国的消失而湮灭。他们像种子一样散落四方，其中一支北上齐鲁，在泰山脚下生根发芽，开出了另一朵惊艳千古的花。今天咱们讲讲“儿科之圣”“幼科鼻祖”钱乙的故事。
三岁被弃的孩子
据《宋史·钱乙传》载，钱乙（1032-1113年）“本吴越王俶支属，祖从北迁，遂为郓州人”。北宋末年刘跂所著《钱仲阳传》亦载其“曾祖赟随以北，因家于郓”。这个郓州，就是今天的山东东平县。
钱乙的童年是一场漫长的等待。他的父亲钱颢是个乡村游医，擅长针灸，却痴迷仙道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记载：“父颖善医，然嗜酒喜游，一旦，东之海上不反。乙方三岁，母前死。”那是个崇尚神道的年代，宋真宗封禅泰山的闹剧刚过，抛妻舍子离家访道的事司空见惯。钱颢没能抵御住诱惑，在一个寻常的早晨，抛下三岁的儿子，独自“东游海上不反”。《钱仲阳传》说他从此“匿姓名，东游海上，不复返”。
展开剩余78%小钱乙坐在门口等了一天、两天、无数天，直到饿昏在自家门前。幸好姑妈闻讯赶来，姑父吕医生赶紧施救，总算把孩子救活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载：“姑嫁吕氏，哀而收养之，长诲之医。”
从此，小钱乙住进了姑妈家。姑父每次出诊都带着他，小钱乙就蹲在旁边看。有一次，村里张铁匠家两岁的孩子病了，高热抽搐，姑父全力救治，孩子还是没挺过来。钱乙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渐渐没了气息，冲出院子，坐在老树下呆了很久。那一刻，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姑父找到他，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书递给他，封面写着“颅囟方”三个字。阎孝忠在《小儿药证直诀》“原序”中详述了小儿难治之理：“医之为艺诚难矣，而治小儿为尤难……小儿脉微难见……骨气未成，形声未正……小儿多未能言，言亦未足取信……脏腑柔弱，易虚易实，易寒易热……”姑父叹息道：“宁治十大人，不治一小儿。”钱乙捧着那本书，暗下决心，要治好天下所有患病儿童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说他“以颅囟方著名”，正是从此处奠基。
从弃儿到神医
二十岁那年，姑父病重。临终前，老人把钱乙叫到床前，握着他的手说：“有件事，你姑妈骗了你一辈子。”《宋史·钱乙传》载，姑父“乃告以家世”。原来，他爹没死，当年扔下他出海求仙去了。经过十来年寻找，钱乙终于找到了父亲。
之后钱乙一边照顾父亲，一边行医。《钱仲阳传》称他“为方博达，不名一师。所治种种皆通，非但小儿医也。于书无不窥……尤邃本草，多识物理，辨正缺误”。有人拿着不认识的草药来问，他张口就能说出生长环境、药性功效，回去一查书，丝毫不差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赞扬道：“或得异药，问之，必为言生出本末，物色，名貌差别之详，退而考之皆合。”
五十岁那年，一纸诏书把他召进了京城。宋神宗的姐姐长公主的女儿病了，太医们治了许久不见好转。《钱仲阳传》载，当时患儿“泄痢，将殆”，钱乙诊后说“可发疹而愈”。驸马是个武将，一听就火了，“怒责之”，把钱乙轰了出去。钱乙遂“不对而退”。第二天，孩子身上果然出了疹子，病情大转。驸马赶紧把人请回来，钱乙开了几剂药，孩子很快就好了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载，“授翰林医学，赐绯”。
第二年，宋神宗的九儿子仪国公病了，抽搐不止，太医们束手无策。长公主说：“那个钱乙，从民间来的，有真本事。”《钱仲阳传》载，当时皇子“病瘛疭”，众医束手，长公主朝，因言钱乙起草野，有异能，立召入。钱乙诊脉之后，开出一个方子，皇子服下药，抽搐渐止，数日痊愈。《钱仲阳传》载，“天子悦其对，擢太医丞，赐紫衣金鱼。自是戚里贵室，逮士庶之家，愿致之，无虚日。”
回到民间
钱乙在太医院待了十几年，越来越不自在。五十多岁那年，他以“有赢疾”为由请辞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载：“乙本有赢疾，每自以意治之，而后甚。”他年轻时千里寻父，落下了风湿的病根，这些年越发严重。宋神宗看他去意已决，准了。
回到东平，钱乙杜门谢客，坐卧一榻，读书饮酒。《钱仲阳传》载他“退居里舍，杜门不冠屦，坐卧一榻上，时时阅史书杂说，客至酌酒剧谈……病者日造门，或扶携襁负，累累满前。近自邻井，远或百数里，皆授之以药，致谢而去。”只要病人上门，无论远近贫富，他都悉心诊治。
晚年的钱乙，腿疾越发严重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载他自制药方，让人去东山采茯苓，“得茯苓大逾斗。以法啖之尽，由是虽偏废，而风骨悍坚如全人”。他日日服用，虽然落下了残疾，但精神矍铄。
育儿箴言传千年
钱乙行医一生，留下两句至今流传的育儿箴言：“欲得小儿安，常要三分饥和寒。”他说小儿脏腑娇嫩，吃七分饱就够了，穿太多反而容易出汗受凉。
他还留下一本书。当年他救活的两个孩子——阎孝忠和董汲——长大后都成了医生。阎孝忠在《小儿药证直诀》“原序”中说：“余五六岁时，病惊疳癖瘕，屡至危殆，皆仲阳拯之良愈。”他跟着钱乙学医，把老师开的方子和治过的病例一一记录下来。董汲小时候患斑疹，也是钱乙用一剂“牛李膏”救了回来，他后来写了《董氏小儿斑疹备急方论》，钱乙亲自作后序，说“予开卷而惊叹曰：‘是予平昔之所究心者，而予乃不言传而得之’。”
阎孝忠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书，取名《小儿药证直诀》，于北宋宣和年间刊印。这是我国现存第一部儿科专著。书里记载了钱乙创制的六味地黄丸、泻白散、导赤散等名方，至今仍在中医临床使用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评价此书：“小儿经方，于古罕见，自乙始别为专门，而其书亦为幼科之鼻祖，后人得其绪论，往往有回生之功。”同书又称“钱乙幼科冠绝一代”。
八十二岁那年，钱乙给自己诊了诊脉，知道时日无多。《宋史·钱乙传》载：“末年挛痹寝剧，知不可为，召亲戚诀别，易衣待尽，遂卒，年八十二。”他躺在床上，望着窗外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，慢慢闭上了眼睛，脸上带着笑。
钱乙离开九百年后，中医学院的教材里写着他的“五脏辨证”，药房里卖着他创制的六味地黄丸，育儿书上印着他说的“三分饥和寒”。当年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，换来一方太平。他的后人钱乙，用一生换来无数孩子的平安。从吴越王族到泰山脚下的乡村医生，从三岁被弃的孤儿到名满天下的“儿科之圣”，钱乙活出了另一种惊世传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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